本帖最后由 三花 于 2019-1-4 10:33 编辑
喊一声母亲 黄河就有了九十九道弯 有了九十九句回应 一年只能看望一个弯 要九十九年 母亲她活着等我 放竹排的人随便到哪段河口一喊 都有一个母亲扔掉锄头或者挑水的木桶 她朴素,善良 心里没有漩涡与浪涛 喊一声母亲 老眼昏花的缝衣针也竖起了耳朵 炊烟的白头巾九曲回肠 后来 她忘记了回家的路 只记得她的襁褓嗷嗷待哺 后来 从巴颜克拉山开始 就有无数的脚步回来
◎生活 走二十里的山路,砍柴 砍一刀,白天就少一截 砍一刀,灌木就痛得咬了咬刀口 山路弯得像一根索命的绳子 是先捆住大山,还是捆住木柴 砍柴人还没想好 太阳被他从东山挑到了西山 弯刀扔在天上 他把心里的黑夜捆进了一堆柴火 挑向烟火的深处
◎竹
一想到爱你 就有了独宠大山的野心 每一节新鲜的竹笋 都是我在拼命拓荒 对峡谷和山顶,对蛇一样的山路,对登山的你 都怀着爱意 为了爱,我有赴死的冲动 锯子让我死去 内心空着,这多么让人羞愧 就在心里装水 装毛笔,装筷子,装往生 自己把自己纠缠成竹椅 装午后的暖阳,装困顿的你,装今生 经过水洗,锤炼,筛选,漂白,压制…… 命,被炼成了一张薄纸 在人间复活 ◎温暖的雪
雪,抱团取暖 许多雪就活了下来 喜欢在雪上写字,没有污点,神圣恭敬 在雪上走,把自己走成白色 走成村落的魂魄 大地抱着村庄,石碾子,麦田,小路…… 抱着冬天的空旷和辽远 雪有更大的胸膛,它抱着万物,也不嫌弃我 母亲掌灯把黑夜撕开口子 我在门外跺了跺脚 脱下身上的冬天 这场大雪 被我悄无声息地推进春天的怀里 ◎肩
背过桥墩上的石头 背过土地上沉重的喘息 背过故乡的日月星辰 也背过黄河的涛声 它们,在我的背上都有了光的属性 现在,我想再背一背温软的襁褓 趁着年轻努力把你往春天里背 现在,我也想再次被粗布的襁褓包裹 有时 像她肩上的光 有时 像她怀里涨潮的大海 ◎菜市场
新鲜的菜与新鲜的人 都适合摆在明处 暗处摆电子称 我仔细端详着小姑娘 好像揣测一枚表皮通红的西红柿 她那么小 不确定她是不是也有催熟的人生 也不确定自己的悲怜 是否也是她叫卖的部分 ◎江南女子 这是两滴色彩落在了绢上 我用足迹盖章 从此 梅雨一落 杏李酸涩 灰瓦上的雨水找到了青石的酒窝 开始水滴穿石 一问一答,耗费半生 曾以为它们和我一样 有一滴就破的软心肠 在江南雨水的诱惑里失身 是迫不得已 就算把自己隐成一座桥 也会时常遭遇一位女子载着风雨 对准我的胸膛 穿心而过
◎被你喜欢 若被土地喜欢上了 就握紧锄头 阳光,雨水,花朵与果实都是定情的信物 适合系在季节的腰上 生一大群的孩子 在晒谷场上一字排开 我把它们起名叫大豆,小麦,玉米和高梁 都说种瓜得得瓜,种豆得豆 当我真的在枝头熟透了 也会有人把我埋在土里重生 生,是你的 死,也是你的 ◎瓦
拉着一车瓦往斜坡上走 我的头是日晷的标杆 背是辽阔的江北平原 家乡三千亩成熟的麦粒子开始在腹部滚动
我倾斜的世界 等着被这些青灰小瓦温柔地盖住 纵使雨水 都不能使我忧愁半分
房屋上如果经常背阴 瓦片就会生出怨恨的裂痕 我是多么幸运 被日光四季迷恋着
和向阳的瓦片一样 我始终有一张干净,坦荡的脸
◎秋天,我们去私奔
苍耳籽浑身带刺 尖上总不忘记带点妩媚的小钩
蜜蜂忙着采花,苍耳忙着采我 阳光过于美好,过于甜
沉溺于甜,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中年以后,我把所有的甜束之高阁 包括爱情
现在,苍耳籽像逃出高阁的小妖 攥紧了我的衣角 我们在丛林里 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私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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